書本、文字、影像、音樂、人…突然都無法接觸了。
哪怕只是一點,任何會刺激感官與引起認知波動的媒介,
瞬間斷線無法靠近了。
驟變。
憂鬱、悲傷、低潮、封閉、無助、無力,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我如被巨石封印在完全不透風的洞穴中沒有出口,
困在認知困難與情緒萎縮的迴路裡。
日日。
每天僅存的丁點力氣,是努力在涯邊拉住自己要進食、睡覺,
至少得維持最基本的生活機能,
而不要再往下掉到厭食和失眠的狀態。
唯一。
從被體無完膚地重度擊碎如粉末,
到慢慢地拾回碎片,拼湊起原先的認知能力,
重新接觸任何會影發情緒波動的媒介,
重建表達的能力、打開連結的開關。
兩年。
– – –
在一個尚未完成修繕並堆滿著家族遺物,
管線老舊洗澡要用板手開水龍頭,一開燒水壺房子就會跳電,
窗戶牆面門縫會灌入海風,沒有隔離的溼冷老房下生活。
不止面對著生活上的必須,處理著一張張繁複程序的文件,
再加上突如其來的covid疫情,又封城又宵禁,又公里數限制,
在無限期的不斷變數中,我努力安住好自己的心,
充滿著信心地面對生活上的磨合與患難,
沒想到直接被焚上一團火。
「我不管你要留在法國還是回台灣,請打包好你的東西,離開我家」…(?)
被單方面的告知,這是一個不可逆也沒有轉圜餘地的決定,
「沒有辦法,這是唯一的辦法。」…(?)
不管你的死活,只想要我的成全。
嘴巴上說:你現在很脆弱,請你保重,小心不要出事,
態度上是原形畢露的失控摔碗,精神語言上的傷害個人自尊,
或是不交涉的冷暴力,並不時地問你什麼時候要離開?
在家面對冷暴力,外處沒有餐館商店咖啡館,
朋友在遠方,怎麼樣有空間?
封城隔離又宵禁,出門有公里限制,
該如何帶著所有的家當離開?我該去哪?
防疫旅館的限制、PCR的時間條件,該怎麼回國回家?
情感被強烈的衝擊,胃部非常緊繃,
腦袋完全無法思考,空白斷線。
無處可去,每天只能不斷地在外走路。
用盡力氣咬著牙壓制住情感,
用破法文找律師找社福,莫名地被警察找麻煩賺罰金。
輪流打電話給遠方的姐妹請他們接住我的恐慌,
用腎上腺素撐住自己基本的理智線,
為自己喊話不能倒去,多少往嘴裡塞下一點食之無味的東西,
但仍然在一週內瘦了三公斤,一個月中消失了七公斤。
好不容易想辦法回國,一個人隔離在旅館中,
一出關恰逢國內疫情緊繃上升,遲來的疫情開始蔓延,
恐懼不安籠罩著社會大眾,國家進入三級警戒,
在最需要朋友,最需要被擁抱,
最需要被面對面聆聽的極度破碎時刻,
直接挑戰法國台灣無縫接軌封城宵禁十個月,
無法接觸到真實的外界。
我萎縮的身心更加地萎縮。
每天的每天,唯一的一點力氣就是撐住自己,
至少要吃飯要睡覺,
其他時間便是,無止盡地躺在房間的地板上流淚,
真空凝結,將近十個月。
– – –
儘管如此,仍努力撐著想辦法,找工作找動力找出口。
早上六點起床換上制服,在山上的溫泉會館當櫃檯,
接電話回應,打電話催房,響著不停的電話,
不斷登記入住退房,掌控房務進度,還要洗湯屋,餐廳端盤子。
因為人手不足而雇用的外勞,都受不了過勞而逃跑(?)
接著陰錯陽差進入了「主播」的工作,在楚門的世界中大開眼界。
純聊寥寥無幾,大部分是忙著上車打槍。
我無心露臉也無意露點,當然業績不好,
只當這個屏幕中的花花世界是一個怪奇的社會實驗室。
原來在社會中的許多不知名角落,在這麼多的屏幕後面,
有這麼多人需要這個虛幻的連結而被安撫。
然後做了觀光工廠的助手、小編、導覽員。
上班的時候撐住理智線,
在同事前正常社交,發揮本能做該做的工作,
回到家的時候一秒斷線,被淚水和無助淹沒。
儘管藉由這些「勞動」,迫使自己拿出動力,轉移注意力,
幫助到自己減少了白天在家哭的時間,
卻也沒有幫助到治癒萎縮的深度。
– – –
因為你為你沒經驗(?)能力不足(?)
因為你不夠強不夠勇敢(?)因為你太敏感(?)
因為你不夠積極不夠主動不夠擁抱生命(?)
因為你不溝通不分享(?)我分享了感受,說我太敏感(?)
我嘗試溝通表達,說我正在「情緒」裡,無法和我對話(?)
請離開「我家」談,因為我不想要這些對話回憶留在我的屋內(?)
文件程序很麻煩,可以在你離開之前就開始嗎(?)
我知道你不會變,你就是這樣(?)
你的能量需要處理,你有你的功課(?)
請接受,請結束,你什麼時候要走?請讓我走。
在你勇敢地表達出你意識到身心有多年前積累的傷,
而被咆哮著是因為我沒經驗,不誠實,給他的幻覺(?)
為了趕你走而硬著頭皮要求他機票,
買完之後說你不知感恩沒有表達謝謝(?)
在你將離去的最後一刻,還未離開的面前,
開始清理打掃,丟棄你無法帶走的東西(?)
沒有能力將你的行李拿到門口,連再見也說不出口就關上門…(?)
回台之後,發現社交媒體被封鎖(?)
幾個月後收到一箱包裹,裡面放著我無意也無法帶走的物品,
裡面還放著一包包從台灣帶去的口罩(?)
附上一張隨意撕下的便條紙,寫著希望盡快處理結束關係(?)
再幾個月後收到一封電郵對我說,希望我的內在有感到好一點(?)
覺得我收到包裹後沒有任何回應,很沒有禮貌(?)
可以盡快處理結束關係的文件嗎?
眼睜睜地看著身邊的枕邊人,原來是這樣的視野、舉止和作為。
這一切的舉止言談,不可置信的解離感。
所有我的委屈,當然也都曾在腦袋中閃過,
想化為憤怒的行動,但最後都只是一瞬而過。
看著他關上門之後,我帶著滿車的行李,到他去世的三位親人墳前致意:
「對不起,沒有辦法繼續照顧陪伴R了。
謝謝你們有形與無形的照顧,請你們繼續守護著他,
給予他最好最適合他的。」
爸爸說,「這就是你們高度的不同。」
– – –
在居住品質尚在過渡期的不適中當作練心,
在一切封閉需要待舉的時間中平衡自省,
將蓄積的動力轉移做著日常上的活動當作養心。
我不斷地在不舒服中保持覺察,
消化體貼對方的感受,盡快地修護好自己的身心,
是因為我珍惜彼此的內在原型,
允許並尊重彼此在不同階段所需要的空間與時間,
我願意在關係中退後多一點的自我,學習多一點的包容,
但不失去自己。
當我好不容易在為數不多的社交之中,
有對他人自我表達的機會時,被解讀在抱怨(?)
表達感受時,被否定評價,說「怎麼不夠正向」(?)
「怎麼會這樣想」(?)「可以用積極的態度面對嗎」(?)
處在自我消化沈澱時,說「你不溝通」(?)
想確認彼此都有距離空間冷靜自我後再溝通表達時,
說「你在情緒裡,我無法和你溝通」(?)
當緊繃不舒服到快要斷線時,
自己出門透透氣,試著盡快修護好身心,
收拾好心情回家面對的是居高的態度臉色「你爲什麼做不到」(?)
到底哪個環節出差錯了?
指責評價囚禁著我,混淆著我的認知。
– – –
真的是我不夠好嗎? 真的是我不夠快?不夠強嗎?
強的定義是什麼?還在檢討自己嗎?還是我真的沒被善待?
不是需要大聲喊疼被照顧的女生,
也不需要大風大浪的佐料劇情。
而是誰願意在這樣的環境狀態下,
繼續保持耐心信心一起冒著生活大浪的險?
何謂真正的聆聽、接收、接受、理解、尊重?
真的是不夠勇敢不夠強,還是沒有聆聽的能力?
真的是沒有能力創造,還是沒有釋出空間讓對方參與?
真的是不夠隨遇而安,還是沒有肩膀無能承擔?
真的是沒有調整,還是只能允許存在自我的需求立場?
真的是太脆弱,還是不斷地否定、評斷他者的感受?
真的有允許表達的時空嗎?還是用斷裂、拒絕、封鎖的方式在溝通?
我不斷的在腦袋與心中自省,來回對話,
好不容易從情緒的萎縮,認知的斷線,重組透光,
在身心被狠狠深深地浸透穿刺之後,一點一點的恢復判斷。
從不斷地自我檢討,消化反省,
站在對方立場想,理解對方的權衡,試著不掉入受害者情節,
到接受原來許多被對待的方式,是精神與言語上的暴力逼迫,
看清原來對方的真面目,承認對方真的沒有那麼好。
其實,對方只是一個無法承擔,無法同行的旅伴/負擔。
除了同一個屋簷下的柴米油鹽醬醋茶甘苦,
再加乘所有的極端條件,
更加地檢視出隊友原來只是一個,地獄艮笑話。
沒有適性的陽光、空氣、土壤、水,
一朵原本可以綻放的花,也會夭折。
但殘酷的是,不願承認自身沒有擔當肩膀,
而把所有的箭矢至對方。
被怪罪著的是這朵花不夠強開不了花,
然後咆哮著這不是我要的花。
原來,那些營造出的光鮮形象,
只是一團爛泥漿裡有著所有承認不了的不堪。
一個想要當「模範」的人,不能允許自身是一個不堪的笑話,
所以只要摔毀了鏡子,就不用面對眼前實相了。
我的存在只是真實地不巧反映出對方的醜陋和不堪,
只是一面最先被摔毀的鏡子罷了。
這一切,夠了。
– – –
儘管人間虛幻,但不逃避該面對的情感、責任、關係、承擔,
該處理的該償還的,就讓人間的法去解離。
只是,說得容易。
所有生活中的遞嬗累積,需要發酵的時間,
需要允許自己,沒有關係,需要接受創傷後必要的大休息。
可以選擇的是,在爆裂後的傷痕之中不要再撻伐自己了,
最重要的溫柔、寬容與善良,為自己留下。
這一切,真的很不簡單了。
轉換時空,處理繼續前行的必須,
將破碎的部分慢慢黏著,輕輕地梳理脆弱與恐懼。
從只是為了維持基本機能而進食,到漸漸地開始有了食慾,
到慢慢地走出門重整認知力,重啟動力、表達力、連結力,
緩緩地癒合,重整受傷的記憶。
– – –
枝頭的鳥兒吟唱,春暖花開的期待,
新芽冒出的初春,喚醒了心對生命眾生的感動,
卻也瞬間將我推回到事發現場的驚嚇與恐懼深淵。
事隔一年之後,未發散的噁心憤怒才開始慢慢地浮出來,
就連在夢裡也感受到許多積累的憤怒噁心害怕,
身心一直淤積著難以消化的壓力與不安,
未發完的情緒體業障,正轉化成針眼,慢慢地代謝消化。
從無法接觸任何影音文字,無法對外表達連結,
到重啟會牽動感官,帶動起情緒的載體,
重新建立認知,開始可以表達,開玩笑,
重返踏步到愛裡,主動並敞開,重新被善待,被愛滋養。
透過新的對話、相處、確認,
發現原來自己的直覺、動機和認知並沒有問題,
也不用再自我苛責檢討。
原來只有對方可以「做自己」,原來那些指責與評價,
只是披著關心與建議的「以愛之名」 ,
原來只是遇到一個不懂愛與尊重的人,
原來只是踩到屎。不用再分析。
承認他沒有你以為會隨著時間更加成熟有擔當,
承認那些「營造」、「重生」、「改變」、「靈性」、
「自然」、「發光」、「模範」的形象只是填充品,
承認皮囊底下只是自卑、自大、自私,
真正的刷子又有幾把?
承認表面和實際的落差,
抵制冬天陰影枯樹又如何能真正地理解光?
看清在患難中的人格和處理方式,
原來只是一隻暴力和自我的軟腳蝦。
承認自己的確傷痕累累,但一點一滴地把自己灌溉回來。
原諒自己真的已盡力,原諒自己被這樣對待並不丟臉,
感謝自己自我覺察不掉入受害者情節,選擇有尊嚴地善待自己。
重新理解原來善良、尊重或是傷害都是一種選擇。
承認自己踩到屎,並 不 可 恥。
– – –
面對這三年多來的極速變動,在風暴中連滾帶爬地慢慢站起。
怕麻煩他人也不想驚動他人,沒有對外消息宛若消失般地,
選擇一人安靜緩慢地療傷。
慢慢地,一點一點,解開一層一層的結,解開封印的能力。
用自己的速度與方式,與待癒合的傷疤相處。
感謝身邊不離棄陪伴的密友家人,
陪著一起傻眼憤怒,陪著一起對話爬梳,
或選擇耐心等待我劃開沈默的回應。
從重創、恐懼、封閉、無力、萎縮、混淆,
到重拾原本燃燒的動能,學習、表達、給予、陪伴、服務、連結、創造。
重新感受被允許的空間,身體與情緒的安全,互相照顧滋養。
學習不反彈,放過。
放過分析、感受、想法,改變習性。
臣服,安住內在的信任與平安。
還在路上。
這是一篇花了兩年才寫完的文,
願荒原重生後的花草,也長出新生的柔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