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剛畢業不久,對一切充滿好奇、衝勁與嚮往,外頭的世界正等著我揭開簾幕,
接了一齣要挑戰連演105場的定目劇,每天熱力十足的面對挑戰。
就在快要完成演出馬拉松的前夕,卻被一位酒駕闖紅燈的汽車駕駛撞飛昏迷,
原本是要出門吃晚餐的我,最後的印象只停留在綠燈前行,
而下次睜開眼睛就是在醫院的病床上了。
依稀記得醫生護士拿著剪刀喀嚓嚓喀地在處理我的腳的聲音,
隱約還有一股神祕力量的白光引領著我,
而醒來之後映入眼簾的是一群親友驚嚇擔憂的神情,
才知道原來此刻的我剛經歷完一場手術,
躺在病床上,等著我的是另一場手術和準備要長期抗戰的復健旅程。
那段躺在病床上的時光,常常叩問老天為何給我這樣的課題?
我才正準備飛,卻折斷我的羽翼,這是什麼訊息?
除了等待傷勢的癒合,更多的時間是在處理內在的創傷、恐懼和自我質疑,
偶爾也常天馬行空的幻想要是能夠在醫院裡玩耍,
或是等我出院後能搬演在醫院發生的故事就好了。
— — —
然後 «再見茉莉花» 出現了。
故事很簡單,一位生病的小女孩,她在醫院的故事。
六年前,術後的我重新練習走路,重回表演的旅程,
重新發掘自己並探索與這個世界磨合的軌跡,
和一群夥伴帶著這個作品演了26場後暫時輕聲道別。
它在記憶中沈澱,而我出國走了一圈。
六年後,重新打開 «再見茉莉花» 的劇本,重溫演出影帶,所有的回憶傾瀉而出。
如今的我,另外一個身份是紅鼻子醫生。
重返排練場喚醒的記憶突然和在醫院工作中的人事物如實地交疊碰撞著。
多年前對於劇本的故事與角色多半是用想像的,
生命經驗也不如此時多了幾道摺痕而來的立體。
這回一邊排練著,腦海中卻自動浮出許多熟悉的臉孔與場景,
表面上繼續玩耍嬉鬧,內在卻多次閃過震撼與鼻酸。
我想,這個時候和 «再見茉莉花» 再次相遇,真好,恰好。
— — —
今天一如往常地踏進醫院戴上紅鼻子,結束了上午的探訪,正準備著上下午的行囊。
醫院大樓卻不時地發出比以往還刺耳且頻繁的防災警報,
也許預告著這天的下午有一點和往常不一樣。
14:15分,空氣中劃開了一道醫護人員的急訊:U快不行了。
我和夥伴聽到愣了一下,這個名字聽起來這麼熟悉,不是那位我們愛尊稱的老大嗎?
「不行了」是\’‘那個\’’和我們心裡想的一樣的意思嗎?
我們連小丑裝扮都還來不及換上,只立即將紅鼻子掛在脖子上,
隨即和醫護人員搭上了電梯到加護病房,換上隔離衣,
我們輕輕地問U的爸爸,「請問我們可以在他身邊唱唱歌嗎?」
爸爸點點頭,摸著U的身體對他說:「是你最熟悉的聲音喔,聽聽看誰來看你了?」
熟悉的U躺在病床上插著管,儀器從他的呼吸道中發出規律卻又不協調的聲音,
我們輕輕地走近U的身旁。
我用力掐著背在身後的雙手,壓抑著內在巨大的震驚和悲傷,
和夥伴一起唱著「寶貝」和「Don\’t worry, Be happy」,
試著讓呼吸專注在歌曲的吟唱並送給他最後的祝福。
14:40分,我們留給U和家屬最後的時光,默默地點頭致意離開。
回到了休息室和夥伴對望,感謝彼此的陪伴一起見證這樣的時光。
深呼幾個深呼吸,洗完手著完裝,
奏上樂器,打開房門,迎接我們的又是另一張期待又雀躍的臉龐。
相遇的小孩越來越多,
許多的名字也漸漸從幾道陌生又平面的筆畫變成一張張熟悉又立體的笑靨,
從試探到熟悉,從拒絕到歡迎,
那些笑聲哭聲尖叫聲,如隱形的泡泡在腦海中偷偷地眨著眼睛。
天使愛瑟瑞爾,請祢引領看顧著所有需要被照顧的靈魂,
放下身體的苦痛,療癒他們與愛他的人,請帶領他們回到自由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