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過上百次劇組的洗禮,演繹過許多他者的人生,
阿嬤的畢業典禮,讓我再次體會「人生如戲,戲如人生」。
親友稱我是才女,我笑自己是柴女,
這是一場不能NG的一鏡到底。
不用Action,直接變身執行製作、副導、主持、
秘書、文案、司機、公關、場務,
確認每個環節細節的千手觀音。
哪一天、幾點舉行什麼儀式,該備妥哪些供品、哪些人必須出席;
今天有幾人用餐、車子如何接送、哪些單位得跑、誰需要住宿、要買多少菜、幾點開始接待……
七個家庭的行事曆,全得在腦中交會。
大幕一拉開,左手遞出二十五年前就拍好的大頭照,右手夾住底片與光碟。
一聲令下,拿出五年前就準備好的畢業袍,打開紙袋中的塑膠袋,連鞋子也一併備妥。
一桌擺開,五年前就照時序整理好的一本本相簿、書報文章,
讓各位親友充滿驚喜地笑著,找尋自己的身影,感念追憶。
五年內陸陸續續送出阿嬤親手做的手工藝,
讓愛著阿嬤、願意珍惜的有緣人,能有份溫暖的紀念。
一年前就選好的房號,直接拿出房卡入住。
三個月內便整理好的居所,
讓空間與靈魂同步共振:「我們準備好了。」
十週前便陸續提醒親友:想看阿嬤,就趁她狀態還好的時候來看看她吧。
一起留下美好的回憶,別讓思念成為來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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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神,感謝天,給了我們預告,
也感謝自己的雷達有接通這份訊息。
原本預計遠行的計劃,
最後卻陰錯陽差地把我留了下來,陪伴阿嬤完成畢業典禮。
原本預定好的兩場遠端法會,就這麼剛好,
一場落在阿嬤登出,一場落在阿嬤畢業典禮,如此共時地連動時空。
於是對外接洽一切,對內整合一切,
將這份不可能的任務,隨著自動自主的本能,
展開,落幕;塵歸塵,土歸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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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典禮結束後,整理空間物品這件差事,
是沒有人會主動想接下的。
但是家中的長輩老了,晚輩也都在遠方,
明白自己時間也不多,若是不一鼓作氣接手下來,
只會再囤積生塵,繼續封印下去。
走過一些風景,經歷一些故事,失去的人事物,也在生命裡留下了痕跡。
如果這些經歷已成為我的養分,
我是否願意把所知化為行動,讓被封存的記憶重新流動,讓留下來的生命繼續生長?
我想讓這個休耕已久的空間,
重新翻土、重新灌溉,再度成為愛得以生長的地方。
於是我成為那位「沒事找事」的傢伙,
明明累到不行,阿嬤畢業典禮後的第二天,
一起床便卯起來整理阿嬤的空間,每日連續六小時不停歇地清理。
從屋簷一路清掃到床底,面對三十年、甚至七十年未曾清理的灰塵與污垢。
身體起了疹,頭部也持續脹痛,
彷彿整個人都被捲進一場空間更新的過程。
翻出一張張堂姐與我寫給她的卡片,一封封姑姑寄來的紅包袋,
還有阿嬤為早逝的兒子保管的相冊,和一雙雙捨不得丟、早已穿破的鞋。
很累,很累,非常累。
但一心只想著,讓阿嬤曾經如此珍惜的空間,也能繼續被珍惜。
想著若是阿嬤在四十九日或百日時想回家,能感受到我們對她的敬愛。
一股莫名的力量推著我前行,當下卻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如此堅持。
花了整整三天半,終於把阿嬤的起居空間整理翻新。
清理完的隔天凌晨睡夢中,忽然接收到一個強烈的訊息:原來,完成整理的那一天,正是阿嬤的二七。
爸爸笑說,
你當時的頭痛,一定是阿嬤在旁邊監督,看你有沒有好好打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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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這段時光,許多事情彷彿早有安排。
有些訊息,當下未必明白,卻在事情完成之後,才慢慢看見它的意義。
面對死亡,我學習的不只是告別時的謙卑與臣服,更是如何讓這份體會,真正走進往後的生命。
從小便耳濡目染,看著阿嬤如何用心陪伴照料長輩至善終,
她是最貼心的女兒,是最能幹的媳婦,是佛堂最得力的助手曾媽媽。
阿嬤教會我的,不只是這一刻,更是這一課。
這場戲,阿嬤是主角,也是真正的導演,
我們只是跟著她早已寫好的劇本,一幕一幕走完。
人世間的來來去去,不過是長短與快慢。
相聚,離散,萬緣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