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會記得愛】

阿嬤畢業後,Ofelia和我表示,
她對於死亡有種說不出來的恐懼感,害怕出沒在亡者曾待過的起居空間,
常在喘息的片刻中對我說,我好欣賞敬佩你,怎麼能不害怕死亡?

怎麼能把阿嬤照顧的好好的,
又怎麼能在阿嬤離開後還有充沛的勇氣與行動力,
立即面對清理整理所有她存在過的痕跡、物品與空間?

我說,也許是曾與死亡擦身,
也許是曾在一扇扇門廊上送走一位位生命,
又或許是從小在禮敬天地與了然生死的家庭教育中,
持續自我叩問著,為何而來,又將前往何方?

如果即將離開,我還有什麼放不下?
如果即將離開,我想要將什麼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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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理家族歷史也如一次次推開與原生家庭和解的旋轉門。

在疊疊的物品中爬梳家族的歷史故事,
感受層層的情執與重量,
也看見家族成員在不同生命週期的起心動念。

年紀越長,展現的是越堅實的習氣,
還是越明白緣起緣滅的智慧?

在一連串的角色任務中穿梭時,
不只單純面對物品與事件,
更難的是要陪伴、協調,處理主人們的情緒與執念。

/

用「勤儉」包裝起的囤積行為,
願不願意再更走進更深的靈魂拷問?

是寶也是垃圾。

惜物與囤物,是一體兩面的雙面刃,
尤其顯現在經歷過戰爭或戰後的世代,
也是時代共業的習性展現。

那些捨不得丟的塑膠袋,重複的器皿,已斑駁的書冊…
有時候不像是惜物,
比較像是害怕某一天什麼都沒辦法掌握。

明明不缺,甚至早已重複過多,
但心底就是有塊搔癢,覺得可惜捨不得,
於是拿回老家,拿到儲藏間,從一個地方換到另一個地方,
看到有空間就要放,總認為哪天會用到。

漸漸放到生塵生蟲,放到爛放到忘,
然後就懶得面對,只能「擺爛」,
接著就丟給後人晚輩去面對,
最後祖先留下的陰德餘慶也被荒廢…

.

打掃很耗能。
耗的不只是力氣,而是願意鬆動執念的心。

漸漸越來越懶,越來越沒力氣動,
要挽起袖子?大部分的回應便是:以後再說。

貪婪與懶惰是天性,出ㄧ張嘴比較容易,
誰都渴望在煥然一新的空間裡坐享其成,
卻少有人願意在灰塵漫天時挽起袖子,
主動清理打掃,找捐贈的單位,出捐贈的運費,
當那位主動挽起袖子革命的黑臉。

當死亡成一場背景,囤積如一面鏡子,
有人在勞作的雜務中隱去,有人在分配的時刻復現。
那些對於「獲益」的積極與對「承擔」的迴避,
本就是人性本能的流轉。

抓取與抗拒,我不也在這份不平的執念之中?
心裡漸漸從憤慨轉為一種了然。

/

當一位留下的人,不是件容易的事。
對於後輩親人能留下的溫柔就是,不要留太多東西。

留下的人,要面對的不只是悲傷與失落,
更要處理物品主人的習氣與投射勾住到的信念。

當外在過多的紛擾,沒有足夠的靜謐覺察,
那些待處理的又將重新塵封輪迴。

物品只是象徵,愛與經驗只能傳承無法複製。
接棒延續著前人的庇蔭與照顧,
如何不只是拿取、囤積,然後忘記,
而是不投入多餘的投射黏著,而延續內在那份珍重與禮敬。

許多當時的不明白,是累世的因緣果,
只是現世的我們有沒有足夠智慧與執行力去領略。

從親手重複著數不盡的洗刷掃拖丟,
無形共振頓悟到阿嬤是如何用一生的行動展現,服務奉獻的謙卑,
以及在逆境中昇華成歡喜做甘願受的泰然智慧。

每份出生早已和家族協議出該上演的劇本。
除了選擇繼續無意識的繼承與複製,
打斷無明的輪迴,有意識的創造與傳承,也是一種選擇。
而這份選擇便是重新創造出另一種生命維度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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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投注在創造秩序所動用到的內在力量,
會把我們連結上更高層的、宇宙的秩序,
那會點亮我們的心魂,賜與我們美好的和諧感受。」
——《清潔:照顧空間與人的需要》琳達・湯瑪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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