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阿嬤看到我時突然對我說,「你是誰生的?」
我傻眼問阿嬤說,
「疑?你甘知影你生幾个囝仔無?」
阿嬤說她不記得了。
我說,「我是妳第二个囝仔生的啊,他叫做阿煌。」
阿嬤笑笑的說她袂記得了。
我說「你記得你有幾个孫仔無?」
阿嬤說她也袂記得了。
我說「那你記得我叫筱庭,甘是無?」
她笑笑地說「對,你叫筱庭,我知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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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阿嬤漸漸老化失智而顯化的強迫症突然又啟動,
把原本對折的兩個靠背椅墊給拆了,
而把三層椅墊堆得高高的在平常座位的右邊位置。
我想要恢復原狀,阿嬤不準我碰,
我問她爲什麼突然這樣做,她也說不出原因,
就說「按呢就好,莫閣去碰。」
我一邊戳著椅墊鬧著她說,
「啊,按呢高高的是欲給誰坐的啊?」
不知如何解釋的阿嬤便說,
「就是彼个啊,你無知影啦!」
我便鬧著她說,「喔~是欲給阿公坐齁,對無?」
阿嬤愣了一下,「阿公?」
接著便笑著說,「對啦,對啦!麥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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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晚餐後便會去探一下阿嬤,
和她確認有刷牙了嗎?要睡覺了齁?
哄著她,幫她穿好尿布後,
便和阿嬤說聲「歐呀斯咪」。
小時候學過日語的阿嬤,
會突然頓了一下後,雷達便馬上接通,
笑著回應我說:「歐呀斯咪納塞!」
接著我便說:「 阿伊系德魯喔!」
就算學過日語,知道這句日語的意思,
但也很少運用這句話的阿嬤再度愣了一下。
看著她想要回應,
卻不知道如何回應的失措笑臉,
我便說:
「阿嬤,哇愛哩喔!揪愛揪愛哩欸喔!阿伊系德魯喔!」
阿嬤說:「 齁!賀啦 賀拉!」
我說,「阿嬤,你乖乖喔!卡緊去睏喔!阿公佇等待你喔!」
阿嬤咧嘴笑的說「三八囡仔!」
「卡緊睏喔!阿公在等你喔!阿伊系德魯喔!」
然後我便關上阿嬤房間的燈與門,回到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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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也不是每天都可以這麼可可愛愛,
漸漸老化失智所帶來不定時的短路腦袋,
現實常會在某時突然被閃過的陳年記憶和情緒混淆模糊著。
而我們只能忍讓安撫著阿嬤的執念與妄想,
允許那些在她當下腦袋存在的現實。
儘管那不是事實,但所引動情緒是真的。
我明白,
從那些不是事實中所浮現的憤怒、委屈或傷心,
都是阿嬤從前苦日子中未被釋放完的累積。
而我,偶而也不免於被阿嬤當成受害者劇本中的箭靶與炮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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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了在養老院服務時,
某幾位失智退化比較嚴重的長輩,
會突然被劇情觸動而混淆起認知,
瞬間情緒起伏變化很大。
當下的我們得趕緊轉移焦點,
保護好長輩,也保護好夥伴,
儘管下一次再見到面,長輩早就忘記。
而我深深的記得,
長輩心底深處所有曾封印住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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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個阿嬤短路的晚上,
阿嬤不讓我們穿上尿布,
我和她說晚安歐呀斯咪,她也賭氣不回應。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正坐在佛堂的一個書桌上乖乖地寫著功課,
一位90多歲高齡的典傳師,
突然大聲的指著我謾罵,
誣賴我開書桌的抽屜偷東西。
當下十歲左右的我感到好委屈害怕,
明明沒有的事,
怎麼被這樣指責而心跳不已並強忍著眼眶中的淚。
在佛堂服務的阿嬤與阿姨跑來安撫我,說沒事,
是他搞混了現實,你沒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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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深地明白,
身為照顧者,不只身體的勞動令人疲累,
情緒的勞動、認知的勞動,更是深層無形的洞。
在人間眾多交織的劇本中,
有好多當下不明白的結點,
於時光的網中突然引起連動,
而終究,還是 捨 得。
這一個阿嬤賭氣的晚上,我也沒有睡好,
決定隔天起床,去舅公家搬一株盆栽回家。
認知下滑的阿嬤已認不出花盆,
總隨手把垃圾丟進去,
而我一直惦記著,要再重新種盆花進去,
讓阿嬤的窗前有棵美麗的植物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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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阿嬤也沒再丟垃圾進去了。
而那株盆栽,
在阿嬤的窗前陪伴著阿嬤最後4天。
謝謝她守護見證著,
這一個阿嬤最後一刻前,才剛穿過洗好的衣裳。
生命是一首四季的詩,
有時倒敘,有時插曲,
我撿拾起一顆顆珍珠,譜成銀河間流轉的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