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為只是學涯中的萍水相逢,
學期結束後便船過水無痕。
怎也沒想到,當年課堂上那位不起眼的女孩,
會在20年後,成為老師的嘉賓,
為瓊玲獲得「嘉義文化獎」的殊榮喝采。
我坐在台下鼓著掌,
回首一望與瓊玲老師之間的因緣,
原來老天早已默默譜下三代的劇本。
– – –
18歲初次離家,
行李打包好,隻身前往台北讀書,
什麼都陌生,什麼都新鮮,什麼都不懂。
星期一第一堂八點的課,
第一位來到大一新生面前的老師,
便是創系主任 王瓊玲。
當時的她自我介紹著自己是嘉義人,
老師便問在場有沒有嘉義人?
原本只想在課堂一隅中專心放空的我,
突然心頭一驚,
便在鴉雀無聲的班上中,舉起唯一的手…
老師說她是梅山的女兒,
我説,我爸曾在梅山工作過。
心裡深處明白,我的目標在另一座山,
這間學校將只是我生命中的客棧,
平時上課只想低調不想引起過多關注的我,
與老師的交集,
就只停留在第一堂課中的那一句對話,
便嘎然而止。
我成為了瓊玲歷年來眾屆學生中的其中一個過客;
而瓊玲也成為一位曾在我生命中打過成績的老師。
現在回首一望,才明白老天的劇,
不著痕跡,卻韻味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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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台下看著老師獲得文化界的殊勝榮耀,
細細回想那懞懂小大一新生的十堂「文學概論」的印象…
只記得當時覺得台上這位老師,
怎麼一拿起麥克風,便自帶電池停不下來,
精力充沛,熱血沸騰,眼神有光,唱作俱佳,
表述著她有多愛文學與教學。
而20年過去,見證著老師這一路走來的風景,
不止在教學研究上有所奉獻,
更出版了小說、散文、戲本、戲曲,
她真的成為當時課堂上所說的,
她期許自己能右手教學,
左手創作的雙軌呈現。
原來此時台上的瓊玲,
和18歲時初遇的老師,都沒有變,
而且走得漂亮,走得更深,更廣。
便突然感到胸口一股暖流湧上…
當時這兩位嘉義女兒大概怎樣都沒想到,
原來早就在女孩出生前,
更深的因緣早已都佈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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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年輕時曾在梅山服務過,
那兒的人文、自然、鄉土與人情,
爸爸是熟悉的。
每當提起梅山,
對爸爸來說總有種特殊的情懷。
當時爸爸的宿舍旁,便住著王家大家族,
對於王家中的每一位成員,爸爸也都熟稔。
每當王家有大事小事,
總把爸爸當自己人招呼款待,
彼此相處和睦融洽。
而爸爸和瓊玲每每外出演講或彼此互相介紹時,
也總會從哥哥說起:
每次到王家泡茶聊天,
嬰兒時期的哥哥剛學走路,
總扶著王家的茶几走,
卻不小心打破一個又一個茶壺,
真是很不好意思。
也許當時還在天上排著隊的我,
看完爸爸與王家的這一譜,
便決定縱身一跳,成為其中一顆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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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已離開梅山,但每當爸爸只要經過梅山,
也都不忘過去見見王家的老友們。
某天在王家泡茶時,瓊玲曾對爸爸提到,
在偶然機緣中,
得知同是嘉義梅山人的「阿祿叔」,
在823砲戰中受到重傷,
成為全盲且半聾的傷兵,
這觸發了她的同鄉的共鳴與同情心,
決定親自前往金門,搜集823砲戰的材料,
投入歷史調查與田野訪談,
來寫成一本小說故事。
而瓊玲大概怎樣也想不到,
她面前這位曾大哥的父親,
正是823砲戰為國捐軀的烈士;
而這位熟識多年的曾大哥,
也是創立823戰役陣亡烈士遺族勵進會的創會會長,
有著各式史料的資源與人脈。
而爸爸也才驚訝著,
我居然曾當過瓊玲的學生。
老天的球不給還好,
一給就是這麼不拐彎抹角,
直接拍了個雙響。
爸爸成為了《待宵花:阿祿叔的八二三》,
這本書的創作顧問;
而瓊玲的這本書,
也獲得廣大迴響,創下13刷的壯舉。
瓊玲在搜集823史實故事中,
被各角落的遺孀們給感動,
而我與阿嬤的相處與故事,
便成為瓊玲《春閨夢:那些被留下來的女人》小說的取材靈感。
接著在被直覺訊息打到的某天,
我陪著爸爸,帶著瓊玲寫下的春閨夢,
踏上二戰登陸的場景,
見證著台灣與世界曾在戰爭中,
交錯過的歷史對話。
而事後,爸爸說這天,正是阿公捐軀的週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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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台下看著這位獲得嘉義文化獎殊榮的文化人瓊玲,
明明大可在宴客的酒席中當上主角大啖美食享受掌聲,
卻自己拿起麥克風,什麼都沒吃,便當起主持人,
將全場的人都輪番介紹感謝一番。
爸爸介紹我,說我愛在他人面前「裝瘋賣傻」,
所以跑去念戲劇。
我想瓊玲老師大概也深深地明白,
人間的痴與情,太真也太傻,
不如披上戲袍,拿起麥克風,
裝瘋賣傻,大哭大笑,才不枉此生。
老師明白藝術家的不容易;
我也敬佩文學教育家的不簡單,
我走在舞台的道,與老師擦肩,
彼此的眼眸中透露著千言萬語,相知相惜。
老天將初次離家的女孩,
在外地所面臨的第一堂課,
交給了王家綽號半斤的老么。
瓊玲成為第一位接待新生的春風;
而女孩也從這道春風中化作一朵風信子。
有幸沾享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