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手 名為堅毅與勇敢】

起床點開頌唱音樂盥洗,喝下太陽水後打坐兩刻鐘並抽牌指示,
再自由抒寫閱讀,爾後才與人交涉,
以靜默獨處的早晨為一日展開揭序,是我喜歡的習慣。
然而,這天慣例的腳本,似乎完全走向另一個攝影棚。

阿嬤用氣力十足的驚人能量,叫醒仍在睡夢中的我。
趕緊彈跳起床衝下樓,以為阿嬤出事了,
結果原來是阿嬤有事想要麻煩孫女,要我載她到布行買布,
她想要訂做「回家」穿的衣服…(什麼回家?沒錯,佛祖的家)

是的,說好的自我探索的身心靈頻道,直接跳播到花甲少女試播集。

火速的在20分鐘內換洗出門,除了載著阿嬤前往市區,展開買布的旅程,
還買了一件因應連日梅雨不便而必需的雨衣給阿嬤,並祖孫親身快遞玉米蔬果給鄰居親友。

「你就乖乖的坐著,我會帶你到你要去的地方嘛…」

「旅途」中,已漸漸失去辨認路名與城市樣貌的阿嬤,
對路況或方向有許多意見、疑問與回憶,
而展現許多時而可愛,又時而古怪的脾氣。

「阿是都不能講膩?」阿嬤鬧脾氣著。
「怎麼這麼兇吶?」阿孫Uber在專心開車之餘,還要不時聆聽回應並安撫阿嬤的情緒。

從前總如一匹野馬,自由獨立,跳上打檔機車便趴趴走的她,
如今是一位需要拐杖或他人攙扶的阿嬤。
我知道她會有的那些反應,底層的情緒是因為老化而漸漸失去記憶,或搜尋不到字詞表達的挫折感;
那股無法決定要去何方,掌握自己方向盤,而需要依賴或配合他人的失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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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天下午,就在我正在油漆層架繼續「打工換宿」時,
應當在社區中心上學的阿嬤回來了,像是出糗般的口氣說著:「我剛從醫院回來捏…」
「什麼意思?」
「我切到手了,血流不停…」

原來是在上美勞工藝課時,刀太利不小心切到手,
而不想讓大家驚嚇的她默默到廁所止血,
然而血卻止不停,好在被同學發現,趕緊送去診所打針包紮。

好險是個沒有需要到縫合程度的外傷,
但對於一位90歲的阿嬤來說,當然是不管大傷小傷,能避就避…
何況她前兩天還秀給我看她那如小鳥般纖細的小腿上,有著因使力不當而被停車支桿壓到的傷口…

閒不下來的活力阿嬤,總在清晨四點就起床,開始忙東忙西。
早上下午都會去社區中心「上學」,課後會去菜園務農,
初一十五還會去佛堂幫忙,偶而六日還會去佛堂參加法會或上課。
我們全家也是真心不懂,一個不太能走的90歲阿嬤,為何還有這麼多電力?
然而這回因為受傷而提早下課回家,從窗外看著平常不太睡午覺的她,
躺在床上休息著,也格外心疼。

晚餐飯後,跑到阿嬤那頭說說話,看她一人在擦藥,我趕緊問她需不需要幫忙。
總是能不麻煩他人就不麻煩別人的她說「免拉!」
然後秀給我看傷口和解釋今天「意外」的「故事原由」。

一邊幫阿嬤擦藥,一邊摸摸如今正在面臨人生終點而不時玩笑,不時感慨的她,
抱抱她說「不痛不痛,秀秀阿嬤」「不痛不痛,秀秀阿嬤」,阿嬤露出像孩子般的笑容⋯

阿嬤說,我之後把「回家」要穿的衣服準備好,
還有一些證件和重要的東西會放在哪個衣櫃再和你說。

「那你要不要連偷藏的金銀財寶也先和我說,這樣我就免找了」
「還是你的口袋裡會不會藏著幾千塊?要先和我說喔,不然我怕我會不小心丟掉了」
「沒有拉!哪有什麼金銀財寶,口袋麻某」
「是喔 那我就省麻煩了」我們這樣地開著玩笑。

「可是你飛這麼遠,要是我走了,等你飛回來,就來不及和你說話了。」
「那阿嬤你先想好要和我說什麼好不好?我現在可以先聽…」眼眶瞬間秒濕。

知道自己遠遊的篇章,勢必在未來面對許多關鍵時刻時,將會有許多時空上的限制與挑戰。
而阿嬤的燭火熄了的那一天也是我一直在心底害怕面對的時刻⋯

阿嬤一邊讓我為她包紮著傷口,一邊像是開玩笑的說「兒子都不會幫我包紮」,
我馬上撒嬌抱抱她「哎唷,可是你有孫女幫你包啊,都ㄧ樣咩。」

最後幫阿嬤準備好水杯與藥丸,看她服下之後,
她說「阿對了,明天得回診所拿押金,看你還是你爸可以幫我?」

正在窗外晾衣服的爸爸說「好拉,我再去拿。」

將診所地址資料和阿嬤健保卡備妥後的我再問一次爸爸「你確定你要去齁,不用我去?」
爸爸恩了一聲「沒關係,我去。」
我知道,剛在窗外晾衣服的他都有聽見,而這是身為兒子的他,表達愛的方式。
而阿嬤也點頭微笑著,繼續看著她的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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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後,阿嬤的傷口也都癒合了,她開心地展示新作品,
這些當時害她切到手送醫院的竹子,如今變成了一個個驚為天人的工藝品。

驚為天人的意思是,班上同學沒有人會,也沒有老師教,
只是因為總幹事起意要大家學,大家就瞎子摸象,有樣學樣,
個個都在哇哇叫著好難不想學了,
而阿嬤卻只是看個範本就自己研究並手作出這樣的成果,還被指派變成小老師!

我在旁用我真心的反應與浮誇的演技,大驚小怪說:
「阿嬤你太扯,根本是天才,你是學藝股長嗎?」(阿嬤還聽不懂什麼是學藝股長)
接著我如小孩炫耀獎狀般的,上傳成發照到朋友和家族群組,
來自四面八方的驚訝語句、讚嘆貼圖輪番洗版,我再表達各方親友的回饋給阿嬤。
「都麻隨便做的,那有厲害拉…」阿嬤靦腆又滿足的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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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我們都長大了,可以安心養老的她,
也似乎已準備好面對「回家」的日子,但那雙辛勞的手依然閒不下來。
每每兒孫回家,總是有她親手栽種又烹調的蔬食暖著我們的胃,
房間還多了一件又一件化腐朽為神奇的手工藝品供我們驚訝與把玩。

那雙滿是皺紋如今還多了道傷口的手,不僅撫過過戰爭、貧窮、死亡,
也在數不清的血淚中,獨立撐起整個家。
在她「回家」之前,我想記下這一刻:
儘管她的身軀細薄嬌小,但有雙包覆著層層厚實繭的手,名為堅毅與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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