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個如往常般低調安寧的街區,今日似乎有點些微不同,
不同的不是因為入秋的早晨,帶著點點的雨絲,
而是我和夥伴帶著樂器和行李箱,即將要為這日復一日,
穩定規律運作著的養老院,劃開一如往常的節奏。
不將只是養老院裡居民的第一次,醫護人員的第一次,
也是我在法國的第一次:以小丑醫生的身份,進入醫療院所表演。
寧靜整潔的養老院裡,醫護人員從容地忙著手邊的事物,並友善歡迎著我們的來訪。
走廊牆上展示著一幅幅的黑白照片,捕捉著醫護人員與爺爺奶奶們笑著的吉光片羽。
儘管是第ㄧ次在不是自己的國家與未踏訪過的機構表演,
但感謝所學的經驗與訓練背景,可以讓我在不陌生的醫療環境中,
穿越語言的隔閡,自在地穿戴起妝扮,準備迎接起新的相遇。
– – –
有對我們感到好奇,並一起跳舞、大笑、拍照的醫護人員。
有安靜地在享受閱讀,看到我們來訪而放下書本的奶奶。
有不斷看著電視螢幕,不知道是在發呆還是真的有在觀看的中聽婆婆。
有瞪大眼睛看著我們,不斷在走廊上來回走動而喃喃自語的婦人。
時而視若無睹我們的手足舞蹈,又時而因為我們的音樂舞蹈而停留。
有櫥櫃裡裝著飛機、獎牌、獎盃,和兩個大大的頭盔,
坐在床沿和我們不斷介紹著他的頭盔和輝煌戰績的退休消防隊員爺爺。
有房間裡充滿魁儡娃娃的擺飾,牆上掛滿兒子從小到大的照片,
儘管坐在輪椅上失語著,但可以藉由我們讚美他的兒子有多帥時,眼神放光的傻笑媽媽。
有躺在床上,因為感染covid,無法讓我們進房,
但喜歡Rock & Roll 而不斷揮手希望我們拜訪的女士。
於是我們在走廊大力的跳著「we will rock you」,
儘管她困在床上,仍興奮的踢動她的雙腳並大力地說「謝謝,我好喜歡。」
有站在門口和我們討論著今天午餐要吃什麼的健談爺爺。
「今天是吃酸菜醃肉腸喔」,「是嗎?那我希望不要有紅蘿蔔,我實在不喜歡紅蘿蔔。」
接著便開始訴說那段戰爭、貧窮和紅蘿蔔之間的故事…
有躺在床上但充滿元氣的嬤嬤,驕傲地分享著曾去過紐約時代廣場,
散發出來的霸氣,看來不難想像她曾在江湖中身經百戰。
在我化身成貓咪去逗弄她時,便邊摸著我邊賊賊的笑著說「你真是隻調皮的小貓」。
有躺在床上正看著天花板發呆,看起來靦腆沈靜,
而當我們詢問可否進入房內時,馬上爽口答應的伯伯。
望著他掛在牆上George Brassens的海報,
我和夥伴便馬上點播演奏起家喻戶曉的「je me suis fait tout petit 」。
一起陪伴他沈浸在香頌詩人的旋律裡。
有房間床上整齊佈滿可愛布娃娃,坐在輪椅上,
細心呵護抱著膝上一隻熊玩偶和一隻鴨玩偶,笑起來如小女孩般的老奶奶。
我調皮的和她玩著偷打夥伴屁股的遊戲,而她會在偷打完屁股後瞪大眼睛,
偷吐著舌頭,無辜地笑著說「不是我」。
有一對彼此不是夫妻,但都失去了老伴,
一起安靜乖巧的在量血壓,坐在走廊邊互相陪伴的爺爺奶奶。
我們牽著他們的雙手,跳著舞擺動著,也不知覺地牽動起他們的嘴角,與靈動的神采。
過了幾天,湊巧得知這位爺爺是一位鄰居伯伯的爸爸,
鄰居伯伯聽到我們以小丑醫生的方式拜訪過他的父親,他也欣慰了起來。
– – –
寧靜的養老院裡,一張椅和一張床,一間衛浴一扇窗。
日復一日的三餐、電視機、與一樣景窗角度的風景,循環播放。
一間間一模ㄧ樣規格的房間,卻有著不同的擺設裝飾。
每進入一間房,便宛如穿越一個按下暫停鍵的夢。
正發生的世界與他們所處的維度,彷彿是兩個平行的時空。
感謝這份工作的使命與熱忱,兩位奇裝異服的陌生臉孔,
有幸能拜訪他們內心最私密的世界。
他們的時空,
恍若已永遠暫停在他們人生中最輝煌、最重要、最安心、最熟悉的那些時刻。
而我們,穿梭在一個又一個的夢中,閱歷了一個又一個的故事。
不厭其煩地陪伴他們,循環播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