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長照現場，看過太多無法善終的悲歌，
也聽過太多看護逃跑的鬼故事。
當高齡社會已漸漸成為每個家庭都必須面對的課題，
當親身上路時更明白，善終不只是醫療課題，更是關係的學分。
感謝阿嬤與爸爸平日積攢的德與善，
讓我們家能有幸迎接一位善良孝順又體貼懂事的女孩成為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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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菲律賓的Ofelia和我同年出生，已有兩位20歲和18歲的孩子，
她不只是自家外婆最依賴的孫子，也是最貼心能幹的承擔照顧者。
但是在自己的國家討生活不容易，決定和老公一起到台灣奮鬥，
再將積攢的薪水寄回給家中的老小。
爸爸從一開始就對來到我們家的Ofelia說，
不需要叫他老闆，稱他Uncle就好，
既然有緣來到我們家就是一家人，
有任何需要都不用客氣。
儘管不會講台語也不太會講中文的她，
仍時時細心觀察照料陪伴著阿嬤，
也會主動將起居環境維持得整潔清爽，
在阿嬤的可愛與固執之間拿捏安全與讓渡的分寸。
返鄉後的我，和爸爸、Ofelia一起增員組隊，
接棒照顧著阿嬤的起居與情緒、輪流負擔著心力與勞力，
我也不時在爸爸、阿嬤與Ofelia之間當起翻譯與協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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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在午後傍晚約Ofelia一起遛阿嬤出門散步，
偶爾帶她出門兜風透透氣，也一邊聽著她與家人的故事。
她的眼神從害羞不好意思，
到慢慢打開心房，睜大眼睛對我說：
從前的雇主對我就像在對待員工，
都沒有像你們這樣，真心對我感到好奇，真的想了解我與家人，
謝謝你們真的把我當成家中的一份子。
我說，Hey, Come on! 謝謝妳來到我們家，
陪我們照顧那可愛又固執的阿嬤，
我們是一個Team，是一家人，不是以上對下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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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felia說我們家的阿嬤和她的外婆很像很幸福，
一樣富有生命力直到漸漸尾聲的最後一刻。
就連Ofelia的母親從螢幕中看到我們家阿嬤，
也是驚訝地笑著，天啊怎麼這麼像！
Ofelia的外婆多子多孫，
卻是她和自家外婆最親近，也是家中最貼心的照顧承擔者。
她有感而發地說，
大部分的親戚家人們總覺得長輩沒事就不太需要特別來看他們，
卻總在長輩生病出事時才到醫院病床旁看幾眼表示關心。
應該趁長輩狀態好時多來陪伴一起笑，而不是等到長輩死後再來哭，
大家都明白，真正做到的卻又寥寥。
身為第一線的我們，聽著彼此家中的經，
明白箇中的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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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Ofelia的外婆過世後，她都還沒有機會回去致意，
在外地奮鬥快3年沒回家，已5年多沒和家人一起過聖誕。
聖誕節對她們來說就像是華人的過年，是團聚的時刻，
和家人關係非常緊密的她，想念著自己的外婆、父母與孩子。
我不經意的問她，那妳有打算何時要回家嗎？
Ofelia說，得我們同意才行。
明白她的處境後，旅居海外的我便順勢調整了自己的時間與機票，
和她說沒關係，阿嬤我們來顧，妳回家過聖誕。
堅強的她眼眶瞬間紅了，哽咽地說：
謝謝Sis和Uncle，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深深明白身為異鄉人的不容易，
我給了Ofelia一個擁抱說：好好回家陪你家人。
那是我們第一次擁抱，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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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中的時候，菲律賓出現了強颱摧毀了許多人的家園，
Ofelia家中的屋頂被吹走淹水，又面臨斷電，損失不少。
爸爸決定先提早給她工資，還多包了紅包，
希望可以協助他們提早修繕，有個遮風避雨的家。
Ofelia隔天收到紅包，激動地和家人視訊，
那是我第二次看到她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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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白天她主動陪我打掃，輪流接應著家事，
接棒照顧著阿嬤的起居與情緒。
晚上等阿嬤睡著後，
我再抽空將狀況品質良好的衣服、物品一字擺開讓Ofelia挑選，
送給Ofelia的四個家庭，也讓她的鄰居姻親們都有機會一起受惠。
愛物惜物的Ofelia，收到滿滿的物資非常興奮與感激，
不斷地說謝謝你們，我的家人們會非常開心！
明白她總是家中那位先為他人著想的貼心照顧者，
我說，答應我，請妳先選自己喜歡的，
再來才為其他人著想好嗎？
她明白我的話，露出感動的眼神誠懇說著：
謝謝妳，Sis，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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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們家接手一箱又一箱的物資回家鄉的Ofelia，
開心的與包裹合照，發文放在自己的臉書精選：謝謝Uncle and Sis。
她印出了與我們全家一起拍的合照，表框放在自己的家中的牆上，
她說她會記得我們如何善待她全家。
回到家鄉的她傳給我一張張照片，
小姪女愛不釋手地提著阿嬤做的手作包包，
老公用著果汁機，兒子用著音響，
而他們全家一起用著鴛鴦鍋與餐具，天天開心地吃著團圓飯。
乘載著我們家三代故事的物資，傳承延續於她菲律賓的全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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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陪伴長照，善終，圓滿畢業典禮的過程中，
於眾多事件中隨時即興協調，壓縮著疲勞、情緒與壓力。
若不是這位天使女孩有幸降臨我們家，
我們無法在瘋掉之前還能有說有笑，
和她之間展現神默契，一起完成不可能的任務。
趁阿嬤開心時摸摸阿嬤，在阿嬤賭氣時輪流撒嬌，
一起哄阿嬤做鬼臉，確認阿嬤睡著時才能溜出門。
每天在垃圾堆中奮戰，斷捨離30個起居空間，
搶時間整理清潔，一起等垃圾車，
在將垃圾全丟到垃圾車後一起擊掌笑著說: We did 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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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畢業後，
反覆考慮到底要返鄉還是繼續留在台灣的Ofelia，
最後決定回自己的國家。
她說，她想家了，
看到自己的父母漸漸老去，
她想多花點時間照顧陪伴家人，
而且，也許很難再遇到這樣真心把她當家人的雇主了，
她想在結尾留下美好的回憶。
但若不繼續工作，就得被馬上遣返，
她希望可以在回菲律賓之前和丈夫相處，
也好好休息一下安頓內在的疲憊與憂傷。
雖然已結束了僱傭關係，
但在她回國之前若發生任何事，還是得由我們家負責。
明白她的處境後，於是爸爸和仲介簽下擔保，
那是我看到Ofelia第三次哭泣。
她說，謝謝Uncle，謝謝Sis，
我不會忘記你們對待我的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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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felia一直很遺憾，沒能陪在自己外婆身旁走完最後一程，
而老天將她送到了一個和外婆神似的阿嬤身邊，陪完這最後一哩路。
她陪著我將阿嬤的房間打掃煥新；
陪著我準備阿嬤畢業旅行的衣裳。
有時經過空蕩的房門，我下意識地喊一聲「阿嬤」，
房裡的她也會自然地回聲「阿嬤」。
說來奇妙，阿嬤的眼皮上有兩顆痣，
而 Ofelia 的眼下也剛好有兩顆。
老天似乎在冥冥之中撒下了暗號，跨過經緯板塊，
讓我們在相同的季風裡，連成一線。
也許善終，不在於如何離開，
而在於我們是否曾在彼此的生命裡，溫柔相待。
謝謝妳，Sis，Ofeli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