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已95歲的阿嬤,
以往總來無影去無蹤,
手邊總是有許多事情在忙,停不下來,
儘管手術開刀後,
仍拿著拐杖行遍天下。
可以在菜園裡摸整天,
穿梭在社區學校的課程中,
或是在家做手工藝,
整理農作的後續,活動力十足。
(而且至今就算在酷夏的南部,阿嬤仍不用吹電風扇⋯)
長年一直拒絕我們請看護的阿嬤,
一直到今年年初都還堅持自己煮飯,
然而體力狀態與認知運作,
都已開始明顯下滑退化,
睡得更多,吃得較少,也站不了太久了…
在我父女兩,軟硬兼施的狀況下,
終於在今年春天才答應,
讓我們請一位助手來協助阿嬤的起居陪伴,
也能讓16年以來,
始終一打一的爸爸,能稍微喘口氣。
.
爸爸不是阿嬤唯一的孩子,
而我是六個孫子中離家最遠的老么。
與父親一同陪伴阿嬤這將近40年的過程中,
一路見證著兒孫們的長大,與長輩們漸漸地衰老;
也一點一滴地驗證與看清,
每一張關心與探望的嘴下,
誰是真實地付出心力與行動,
而不只是傳送貼圖,
快閃探望帶個伴手禮(或是家裡不要的東西),
來打卡拍照。
幾天前得知,平常一年看不到一次的大孫,
一個月前突然出現在阿嬤面前,
而阿嬤認不出她來了,
大孫含著淚離開了。
有感阿嬤的時間在倒數,
一結束五個月的密集訓練,
27小時後便出現在阿嬤眼前。
就算拖著舟車勞頓且疲累感冒的身軀,
一回家便直接大喊,「阿嬤!我返來啊!」
坐在床邊的阿嬤看著我歪著頭,
眼睛中透露著光亮,
像是嬰孩般的無邪單純微笑說,「你返來囉!」
我蹲在阿嬤的腳邊摸摸她的大腿,
「阿嬤,你敢知影我是啥咪人?」
「當然知影啊!」
「阿嬤,我是不是你最乖的孫女?」
「對對對」
「那阿嬤有乖嗎?」
「當然有乖啊!無咧哭!」
「阿嬤有乖,那我來予你拍尻川!」
說完我就湊上自己的屁股去讓阿嬤打,
阿嬤開心的說「三八!」然後拍了一下。
每當我自己湊上屁股給阿嬤,
阿嬤總會嘟著嘴然後露齒笑著打下去,
也算是某種莫名奇妙的祖孫遊戲(?)
「阿嬤,那我哥哥叫咩名啊?」
阿嬤空白了三拍,「你有哥哥?」
「對啊,我有哥哥,他叫咩名啊?」
「我無記得了…」
/
爸爸和幫手都不在的週末,
我一起床發現阿嬤怎麼不見了?
明明已不太能走的阿嬤,
居然跑去被七月強颱給吹垮的棚架下,
想要把柱子重新架起。
也不可能就放任阿嬤一個人吃力的勞動,
只能幫阿嬤簡單綁上繩子交差後,
在艷日下三催四請地請阿嬤回家休息。
一拐一拐地牽著阿嬤慢慢摸回家的路上,
阿嬤說排泄物有點忍不住,沾到褲子了,
我說:「無要緊,咱轉去厝,幫你處理。」
換上短褲,拿好乾淨的衣物,
搬進一張椅子到浴室,
捲起袖子為阿嬤洗個貴妃浴。
「這樣按摩有沒有舒服?按摩按摩one more two more」
「有啦有啦」
「阿嬤你還記不記得,我細漢時,你幫我洗澡?」
「甘無?」
「有啊 你猶會用手幫我擦掉身體的垢啊」
一邊說著一邊蹲著洗阿嬤的腳,
去除著阿嬤腳趾縫中的垢。
接著阿嬤突然時空與記憶錯亂回應著,
「阿你細漢才幾個月大,就無老爸,予我看了真袂甘,我就去帶你啊…」
「阿嬤,毋是啦,彼个是阿霈、阿慧啦。」
「啊等一下阿慧欲來看你喔」
「噢,伊兩个囝仔無需要去上學無?」
「毋是啦,彼个是阿霈的囝仔,等咧是阿慧欲來予你看喔」
幫阿嬤穿好衣服安置在房間後,
便開始手洗阿嬤的衣物與清理排泄物。
而阿嬤會不時的出來指點,該怎麼洗⋯
.
明白時間在倒數,明白記憶在剝落,
身體與情緒的勞動都是一種承擔。
和時間賽跑,和記憶賽跑,
每當相見一次,就是一次的倒數時光。
已成為壯年的我,
在青少年爸爸與3歲的阿嬤之間,
成爲一道抹醬。
我邊曬著洗好的衣物,
邊安撫阿嬤的情緒說:
「阿嬤哩乖乖,知影某?挖知影啦!」
小時候,阿嬤總不厭其煩的一次次回答,
囝仔的十萬個爲什麼,
「知影某?」
囝仔便裂著嘴笑說「挖知影啊!」
而如今,
阿嬤的這隻身影,已漸漸地融入影中。

